彼德.潘

办完了外公的丧事。在冗长复杂的仪式上，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。我们之间本没有太多感情，他的存在与我，是血缘，而不是情谊。在他生前，我尚且没有好好照顾过他，没有给他喂过一次饭，没有擦过一次身。惟有的几次将他从地板上扶起来，我都紧张的要死。如今他走了。这是外婆的说法，仿佛仅仅是出门了，而已。我在告诉别人时，则是说，我姥爷没了。这样的措辞，更加符合实际，也更冷酷。一个人没了。昨天，前天还在的一个人，没了。

他弥留的时候，只有姨妈，外婆在身旁。那是凌晨近三点。爹娘在睡觉。我在网路上和男友依依惜不完的别。电话突然响起。姨妈的声音空旷而镇静，她说姥爷不好。要父亲去看。第二个电话是在父亲出门后，我已经躺下，还没有睡。姥姥烦躁地要娘也过去。我的心沉了一下。知道大约人是不好了。娘点了根烟醒神，第三个电话又到了。外婆说，你妈还没有来么？你爷爷走了。我讲，你不要着急。外婆说，急什么。人已经走了。

一个人的结束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。我一点也不知道他的一生。从我有记忆起，仅仅只知道是脾气乖拗，驼背的老人。我出生的时候他大约七十几岁。一直不被家人喜欢，仿佛幽灵一样存在着。最后的几年全身瘫痪，要人喂食和擦洗，愣怔地看着闪烁的电视，总在迷糊。不能够自主活动，讲话也很含混，生气的时候把大便丢得满地都是。却还知道问娘要烟抽。最后，心肺衰竭，有痰。父亲从家属区到院部拿氧气，刚走到大门口。那时我正打电话给他，要他回来接娘过去。只这么几分钟的事情。

死亡，就是别人拿你当一件东西，拿你的东西全部当垃圾。舅舅，姨妈和娘给他洗身，换衣。用棉球塞住气门。我在厨房烧水，一壶一壶的热水。旧东西要烧掉，烧不了的全数打包扔掉。他被搬来搬去的，不会再像几分钟以前那样唉唉的叫唤。闭起眼，悉听尊便。尸体仅仅是尸体而已。我们从来没有崇尚过他的精神，甚至没有人试图理解过。对着剩下的白肉和骨头，敬畏又有什么意思。

简化过的仪式依旧很难忍受。这些事情全部要做给活人看。说白一点，是作给旁人看。他们悲伤么？这是一个他们至少四年没有谋面的人，没有人参与过他的生命。而亲人呢？外婆恨着他，却不愿撕破维持了五十年的脸皮。他的儿子和女儿在照顾他的漫长过程里几乎耗尽所有感情，他们做的到的，仅仅是在洗身，追悼会和墓前号啕大哭了几次。可我想，大约只有第一次是毫不被环境感染的悲伤。姐姐的悲伤大与我。妹妹太小，心智尚不完全。她不知道人死意味着什么。而我，说不清。

我总是会觉得，死没有真实感。要不停提醒自己，我才能知道这一切是发生了。一个人消失了。我们在进行一种原始的仪式试图自我安慰。其实他早就消失了，不是今天在焚烧炉里变成烟，不是昨天眉目低垂的黑白照片，甚至不是半夜停止呼吸的那个肉体。他早就消失了，我们忘记他太久，久的就像未曾存在过。

遗，就是剩下，落下，忘记带走。我生活里的平衡就这样被打破了。在梦里，我看见了父亲的死。它只是一个噩梦，所以，在结尾，父亲在一条黑色的林荫路上缓缓走回。我那样凝望着他，在蓝黑色的梦境里，我一直凝望着。这些我最恐惧的东西，因为外公的消失而迫在眼前。这是他遗下给我的痕迹，打在眼皮上的纹样，闭上就可以看见。